楼上的千代

1．千代与死亡
我叫健康，是千代的生前好友，也是千代死亡的唯一目击证人。
不论是谁，向我问起千代的死时，我只能简单地告诉他：那个下午，千代在六楼阳台上看阳光，然后他就跳下去，脑袋着地，躺在一滩腥红中一动不动了。
千代火化后，他的妈妈从遥远的新疆赶到学校。千代的妈妈是个修养很深的女人，她用恬静柔美的笑颜掩饰心中丧子的悲痛，看上去就像来参加儿子婚礼的假象。我知道她内心有多哀伤，因为千代不止一次给我讲他最爱的妈妈，讲他的妈妈为了他和嗜赌成性的爸爸离婚，讲他的妈妈为了他而远去新疆做生意，讲他的妈妈在生日那天晚上给他打了三个小时的电话，讲他已经没有见他的妈妈已经三年了。
如今妈妈来看他，他却已经一米七八的个子，化成一掊灰，装进那横宽不过半尺的陶匣子里了。匣子里是灰色颗粒的或粉的骨灰，匣子面上镶着他入学时的那张二寸照片。照片上的千代笑着，露着几颗雪白的牙齿。
千代将将这个笑保持到永远，再不会哀伤、寂寞、孤零、哭泣、寒冷、忧郁、伤害、争吵、伤心、刺痛，只有那一刻享以永恒的笑，因为，千代死了。
千代死了，却笑着；但他最知心的朋友，我，一直活着，却哭了。
千代妈妈说，健康，谢谢你在大学里照顾了小千三年，他是个忧郁孤寂的孩子，劳你费心了。
千代妈妈一直微笑着，但我看见她眼睛里隐隐晃动的明亮的烛光。是水的倒影中的烛光的颜色。
她走了。带着她唯一的儿子。
三年前，她带着个子比她还高的儿子来到这个城市的这个学校，满怀着希望和憧憬；三年后，她带着儿子离开，只是，她的儿子已经躺卧在她的怀里，恢复到一捧之躯，她抱着盛装儿子的匣子，像抱着初生的婴儿。
从此我床铺的顶头就空了下来，每次想起一个有意思的话题爬起来想对千代说时，看见空空的床铺，才失落地意识到，千代已经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对于千代的死亡，在同学当中猜测颇多。
有的说千代是有点神经质，说不定是失足跌落阳台；有的说千代看不惯这个社会这个世界就自杀了；还有的说千代因为爱上一个人......
其实，他们都只是猜测，只有我才最了解千代是怎样的一个人，和他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一条路子。
千代是个寂寞的孩子，他洁癖，有严重的肺病，先天性二尖瓣膜狭窄，咳血，严重的梦魇，偶尔的贫血，心理脆弱，遇事偏执，倔强，易躁，情绪变化大，有时候会因为小事如颠如狂。
其实这些远远算不上什么，真正置千代于死地的是，他爱上了一个人，一个我们怎么也没想到的、他实在不该爱的人。
那个人叫雷子，我和千代共同的兄弟，一个专业，不一个宿舍。
2．千代与穷恋
如果只让我用一个词概括千代，我想应该是：穷恋。
的确，是穷恋。
我就不明白，千代为什么爱上自己的一个兄弟，一个同性别的人。
但千代没法解释给我，或许他也说不上来，他只是蹙紧了眉，紧紧抿着嘴唇说：喜欢一个人有为什么吗，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你的女友。
我的女友册册不漂亮，不温柔，但我爱她那么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如同千代不知道自己会为什么爱上自己的兄弟雷子一样。或许我们没必要知道，只要去爱。但另一方面，千代明显爱错了，因为，千代是涌动的电流，而雷子，则是绝缘体。
千代开始哀伤。用我的话说，就是开始无病呻吟。
但我错了，我以为千代只是无病呻吟，我没想到他会被这种哀伤完全吞噬。
直到我发现千代的遗书。
我觉得遗书真的是一种很必要的东西，它可以宣结一个人的生命，将真的假的真相坦白出来，不至于委屈了生命。
千代还是很爱惜自己的生命的，这点从他的遗书中就可以看出来。
我发现千代的遗书，还是一年前，我们换宿舍，无意间看到在千代的黑皮的日记本里，看到他写的四封遗书。
第一封，写给他定了亲的妻子，只有一个名字和三个字：对不起。
第二封，写给他的妈妈，只有短短一段字：妈妈，你反对我和雷子在一起，还强行给我定了亲，我没有恨你，你还是我的妈妈，但是我要带走我自己，你给我的躯壳我还给你。对不起。
第三封，写给他最爱的雷子，除了名字，一个字也没有在上面。不知道是原本就没有写任何东西还是没来及写就给我看见了。
最后一封，写给我，A4打印纸，整整五页。他详细地讲了他和雷子的始末，讲了这是他的初恋，讲了他承受的家庭和朋友之间的压力，讲了他爱的雷子根本不爱他----雷子只当他是个普通朋友，仅此而已。最后，他说，康康，在我百日祭的时候，帮我到坟上送一束蓝色鸢尾花，露名花店有卖，四十块钱一支，很漂亮。
但是遗书提前给我发现了，就像及时摧毁了一个暗藏的定时炸弹，将他的自杀计划打破了。
千代看见我将这些纸片摆到他面前，像晾晒到太阳光底下的潮梦一般不堪一击。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皱了皱眉，转身去唱一首夜味很浓厚的歌曲，颤音很多的印度曲子，像手掌边缘在手鼓上积压震颤，将心脏压得瘪瘪的。
千代再也没有提遗书或者死亡的事情，但千代的表现令我担忧，他开始暴食。他会饕餮地吃掉手边一切能吃的零食，然后强迫自己吐出来，再吃，再吐，直到浑身没了吃的力气和吐的力气。
我知道他在用这样的方式排遣自己的寂寞和病态。
我再没见到比千代更病态、更苍白的孩子了。
他一直一直折磨自己，也不奢求谁的看见，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作什么，自己想要什么。他只是那么的任性，那么倔强，作着自己喜欢的事情，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体，梦想，前程和命运。
也许他没有必要想，因为他根本不想知道。
他是个十足的悲观主义者。在这方面，我们曾经起了很大的分歧，我认为一味放纵自己到死亡，不考虑爱他关心他的亲人和朋友本身就是一件很不道德的事情，但千代只是气鼓鼓的不怎么辩论，真急了他会吼：我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我就不再将他军，因为在他眼睛里，我们都不是他的朋友，或者说，不配作他朋友。千代是天生的贵族身子贵族命，身弱心强，很遗憾到他这里，他的家境完全败落，而且一塌糊涂。千代觉得自己是一块美玉，在泥泞的沼泽挣扎。他竭力想摆脱，却没有可能。
我想劝他从了这个世界，安命接受一切，但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因为我也不是那种激情四射的人，我也愤青，也冲动，无法说服自己，更无法说服千代。于是每次在千代问我是生好还是死好时，我都会含糊地说，生有生的好，死有死的好。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误导，只是后来千代写了一首诗，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