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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未央羽林郎
1.老宅子的突围
当夏天来临时,幽深的绿宅完全被黑亮的绿色吞没。
覆盖着宅子的,是十几株枝繁叶茂的老椿树,干直冠大,连成一片遮去了几乎所有的光线;古老的青砖墙壁上帖满了疯狂的爬山虎,和一些青枝蔓叶的各样藤萝;凤尾森森的竹子,将坐北朝南的正房和东西两进配房淹没,仅仅留着一条窄窄的石子甬道。地上是放肆的荆棘和带刺的仙人掌,在荆棘和仙人掌间夹杂着细细的兰草和蒲艾;而宅子里几条弯曲的甬道上,则洒满了碧油油的青苔,又湿又腥又滑。
那个夏天,我坐在绿宅荆棘深处的一块石头上,静静地背着一段古琴《风入松》的减字谱。周围浸满阴沉沉的黑绿,头顶是椿树巨大的树冠和长长的蝉鸣,耳边是祖父在屋子里抚琴的慢章。绿宅高大的青砖围墙像一个不透明的结界,将绿宅里面的清幽和静谧与外面骂街的农妇和吵吵嚷嚷的农家生活隔离开来。
我似乎生来就是这样的,只能在这个窄窄的布满绿色的老宅子里,隔着青砖围墙,听外面的喧嚣。在这里一切都很安静,我极其很喜欢。这里有我的朋友,一只老得只会慢慢爬动的灰家鼠,一只半个脸盆大小的乌龟。我们活得简单,却很自由。没有走出去的必要,或者欲望。直到羽林郎的出现。
炎热的中午,蝉在密叶间喊热,绿宅里显得更加幽深清冷。地上是黑洞洞的树冠的投影,和绿得发黑的荆棘。羽林郎在墙头上露出半个脑袋,湿湿的头发贴在脸上,脸是太阳晒出的黎黑色,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极其明亮。
那年,我八岁,我的堂兄,羽林郎,十一岁。
不得不承认,羽林郎是那种少有的淘气孩子。他在墙头用胳膊一撑,半个身子纵上墙头,再一用力,就赤着脚跳上墙头。但是墙头的湿苔太滑了,然后他脚下一滑,掉了进来。满地的荆棘尖叫着想竭力逃开,却给他重重砸平一片。
他黎黑的脸在荆棘间疼得扭曲着,却强笑着。胳膊腿上满是白色的细芒和深褐色的刺梗。屋子里面的琴声停止了,祖父咳嗽几声。他站起来,浑身的肉在颤抖,想是疼的厉害。
祖父是个慈祥的人,他在一秉蜡烛下,用木的钳子将他的刺一根根拔了。他就静静躺在我的小竹床上,眨巴着眼睛听祖父轻轻的咳嗽。直到暮色沉沦时,一个胖胖的男人和一个眉角上挑的女人在墙头上露出头来。
后来,他被那个男人和女人用梯子接出去----因为,绿宅的门,听祖父说,在三十年前就封死了。祖父在里头,族人在外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祖父这样作,是因为一个女子。因为祖父在每个傍晚,都会在正房的一祯女子照片前面,静静地坐好久。也不点灯,昏暗中只能看见一闪一闪的烟袋火花。
我留神过那照片。那是一副有些年头的老黑白照片,用陈旧的乌木框嵌着。照片上只有一个素裳的女子,模样玲珑,五官精致,梳着一只小小的髻。发髻上,斜斜插着一小朵白花。后来在我出了绿宅之后,父亲给我说起过,证实了我的想法。原来祖父封们,就是因为一个女人。就是照片里的女子。她是我的前祖母,千代樱,中文名字叫有琴樱。
祖父年轻时是族中少见的骄傲,是开封城里少见的才子。后来就随着出国潮留学日本了。在祖父留学日本期间,结识了一个富商的女儿。曾祖母闻讯后大怒,就急招祖父回国,并强行将自己的内侄女,就是我的后祖母,嫁给祖父。祖父在生下两个叔叔两个姑姑之后,却又悄悄去了日本。这才发现,在日本的樱祖母已经产下了父亲,并且已经抚养六年了。那时,已经是六四年,祖父已经四十六,樱祖母二十五岁。
祖父就带樱祖母回国,遭到族里的强烈反对。祖父将樱祖母安置在族里的一处老宅子里,这所老宅子就是后来绿宅的雏形。祖父以为只要忍耐,时间长了就可以能被接纳。但是六七年,文化大革命开始,樱祖母不堪流氓群众的游街和凌辱,在一个夜晚,用一束白绫,悄悄悬缢了。那时,祖父正在蹲牛棚。逝世的祖母是日邦女子,不能进祖坟,祖父又在牛棚,家族就在增祖母示意下,用一张草席裹着樱祖母,到乱岗简单掩埋了。那时侯的乡下,最多的是野狗,他们红着眼睛奔跑、刨地,寻找可吞食的死尸。于是等祖父在葬下樱祖母的第二天发疯似逃出开封城的政治犯监管处,连夜跑到家时,他再找不到他的千代樱。在埋葬樱祖母的地方,坟头被扒开,草席碎烂,到处乱丢的骨头,远处几只追逐着跑咬的疯狗。乱坟岗上骨头成籍,无法辨认哪一根是自己心爱的女人的美丽锁骨。祖父只是在草席的一角,觅到一枝白绫扎成的樱花。
那是樱祖母一直戴在头上的,最爱的饰品。
祖父疯了,动手砌墙将自己幽闭到老宅中,再也不要理会家事国事,外面的风风雨雨,由他闹去吧。在外人眼中,祖父是个彻底的疯子了,也就逃过了那接下来的十年之劫----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幸运和契机,不知道祖父有多少至交丧命在六七年至七七年那风雨如晦的三千六百天里面。
祖父将自己封闭了,带着年仅十岁的儿子。后来,听我的后祖母说,我的父亲是那么个倔强而敏感的孩子,坚决不要跟祖父在绿宅,就逃出来到队里干活挣工分,后来参军,参加了最后一次对越自卫反击战。至于我是怎么开始和祖父一起住到绿宅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记得,从我记事起,我已经开始一个人在绿宅的西厢房住了。那里有我的一张宽大的竹床,一只似乎永远饿不死的乌龟,后来又多了一只老吃我剩饭的老鼠。
我在这里一直很好,直到羽林郎的出现,一切开始乱了。
自从羽林第一次进来绿宅,他便开始频繁进出。他通常是在墙外竖一面梯子,站在墙头将梯子抽进来,出去时再抽走。无门之宅,似乎并隔他不住。
他常常蹲在一边,静静看我坐在黑绿的荆棘或竹林间弹琴,先要黑了就爬出去,第二天再来。对于这一切,祖父并不太理会,不知道是为什么。有时候他也和我谈心,通常是他说我听,他告诉我他叫羽林,是我三叔的孩子,上小学三年纪。你可以叫我羽林郎,他说。
后来,我就一直叫这个孩子作羽林郎。羽林郎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我的父亲虽然排行老大,但是结婚晚于我三叔,以至于羽林郎大我三岁。我和羽林郎就这样,慢慢熟识。
又一个下午,羽林郎来听我弹琴,天就阴暗下来,顷刻倾盆大雨下个不休,一直到天黑还没有停息的意思。祖父不让羽林郎再跳墙,就留他下来与我同住。那晚,我们躺在宽大的床上,他很认真的问:
小弟,你不想出去玩吗?
为什么要出去


